赫尔曼·布洛赫 | 无罪者 | 节译 || 08

  梅莉塔收到了一个年轻人赠送的礼物。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。一个送信人把它带了过来并交到了她的手里。它是一个柔和地闪着蓝光的灰白色铬革小手包；扣子金光闪闪，细细的口金也是如此。它的做工非常精美。真好看。她把它里里外外摸了个遍，喜欢得不愿意释手，舍不得移目。她几乎连扣子都不敢打开。里面有衬里，全是白丝绸的。除了小钱包，除了盖子上刻着个大“M”的小粉盒，除了闪闪发光的金彩笔和小便笺本——但“Dates”是什么意思？——之外，里面还有一封信，年轻人在信中问她，他是否以及何时能与她再见。这也是她从未遇到过的。

  她倒是想立即回复的，可哪来漂亮精美的信纸呢？明信片她倒是有，因为爷爷经常长期不在家，所以她会给他写明信片报平安，告诉他“谢天谢地，她很健康”，可明信片上不好表达她的谢意，不好写她的心里话。于是她跑下楼，到最近的文具店买了一些配得上的东西。现在，她是有了精美的信纸，可那又能怎样？开头该怎么写呢？她想告诉那个年轻人，小手包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漂亮；她想告诉他，她想立刻——明天或者后天会不会好一点？——见他；她想告诉他，要是有他在这里那该有多好，可出门远游的爷爷要是像往常一样突然回家，也许——可是为什么呢？——会不太高兴家中有客人；她一定要告诉不能来此做客的他，他可不是一般的客人，既然家里不行，那她一定要去别的地方见他，无论是在上面的城堡，还是下面的火车站，只要他愿意。但如何才能有条理地写下这么多话呢？如何写才能让他也能真正感受到她在想什么，想说什么呢？唉，漫漫长路心到笔，更何况人家只是个小小的洗衣女，根本不敢动笔写什么。她左思右想，却是一筹莫展。

  一上午就在恼人的绝望中过去了。那封只开了个头的信，就放在桌上的小手包上，显得越来越吓人了。她再也不想看它一眼。但到了下午，她却想到了一个法子，而且是做了之后才想到的。因为她突然开始换掉了全身的衣服。于是她便发现，她就是想亲自过去给他个回复，而且必须立即给他。

  身上穿着她最漂亮的衣服，头上仍然湿漉漉的头发梳得笔挺，胳膊上挎着小手包，她就这样站在街上。要不是她在跑进文具店时，一心只想着买信纸，那她当时就会注意到她现在所注意的事： 今天是她所经历过的最美九月天。这一年的晚风，九月凉风，已经吹来。在阳光灿烂、夏意依然的晴朗天空下，清新的凉意抚过街道，亲昵地贴着门脸，缠着行人。梅莉塔犹豫了片刻——，要坐电车去火车站广场吗？他住在那里，他住在那里，她坐电车的话，就能早点到那里。不过，迟到也有迟到的甜蜜，若是只迟到一会儿，那么甜蜜中只是微带苦涩。于是，她决定走路过去。

  她一路走过来，几乎穿过了整个商业区，这里除了周日以外，虽然从来不会冷清，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，不但有拥挤的人流，更是充满了欢乐。似乎这里的许多人都以某种方式得到了别人赠送的小手包，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小手包，现在正要感谢赠送者。梅莉塔一边闲逛着，一边摇着晃着自己的小手包；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表明她此时与别人一样，同属有包之人，而且更为重要的是，以此让大家都能看到，她的包才是最漂亮的。她不时在橱窗前停下脚步，尤其是在橱窗里有镜子，她可以照镜子打量自己和自己的小手包时。每走到陈列着手包的橱窗前，她一定会把分组或单独放在玻璃底座上的手包，逐个逐个地与她的比它们都要好看的小手包比来比去，尽管这很费时间，尽管期待的苦涩已近深浓。当她终于来到安静的火车站广场时，她最想做的就是把这一整出再来一遍；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。不过，期待的甜蜜与期待的苦涩此时已不相上下，两者之界已轻起涟漪；若是回去再在橱窗前比较一番，苦涩就会盖过甜蜜。于是，梅莉塔放弃了这个念头。